文学角 | 胖大娘
胖大娘住前街,操根杆子往狼溪河里一伸,就能钓鱼。乡间不少大门形同虚设,几根棍子横竖绑个框架,抱几捆秫秸一挡就完事。有地方把大门说外门,我们那不一样,叫“万门”。胖大娘家男人泉大爷是荣军,当过八路军的司号员,拿退休工资。胖大娘和闺女胖姐再种点庄稼,日子过得充裕。她住的房子是我家的,但不是租住,乡下有闲房就让出来,白住。我家南院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,被占去一个西南角。以前是怎么回事,没有问过,也不想撕撸清楚。打我记事,胖大娘就爱夸我。顺耳的话好听,听多了,容易糊涂。花言有威力,人很快就能“缴械”,心再无半点戒备。趁着劲儿,指使别人干点啥,往往不费吹灰之力,再搭上些本钱也觉得值。上学时经常得奖状的人,老师号召的事就比一般人积极主动。不怕苦,也不怕累。幼时的我略胖,胳膊和腿上有不少肉辙,不过,不是那种吓人的臃肿。大娘见面就夸:胖孩子好!福像!咱庄上就咱孩子好。母亲听着受用,赶紧回句:谁家孩子也不孬啊!算是自谦。往下大娘还是不依不饶,继续升级说我爸爸的好话,主要说爸爸公道和平易。她一边说,一边翻饬能吃的东西给我。终于找到一个炸货,一边在手里晃悠着引我,我乖巧地喊她几声大娘后,才把小鱼塞到我手里。母亲招架不了她的狂轰滥炸,找借口走了。她说得都是一本正经,郑重其事,看不出是那种在嘴皮上的敷衍。小院不大,进出便利,成了人窝子,很多人都爱聚在这打牌。耗子精似的留代没大有出息,逮着泉大爷的烟抽起来没完,胖大娘就撂脸子看。她一脸肉放开时,几分慈祥,阿庆嫂似的满面春风。绷起来就满面冰霜,跟《黑三角》电影里那个女特务差不多,吊起三角眼像是谁家欠她几斗高粱。留代脸皮厚,他不看脸,照抽,还都是半根半根地抽。打完牌散场,顺手抓起那小把剩了半根的烟,回家过烟瘾。胖大娘火压不住,话越说越难听:还不把这两盒都拿着?就不用花自家钱买了,好留着生小的!留代照旧嬉皮笑脸:谁让我大爷工资高呢!抽他的还不跟抽自己的一样。烟嘛,不分家!噎得胖大娘手都有些哆嗦,不忍着就开骂了。瞅着桌子上的苕箸疙瘩,恨不能抡起来抽他。泉大爷喜欢打一种赢烟的扑克,叫“五十K”,玩法我已经忘了。常客是几个有工资的闲人,像是从东北回家休养的彬大爷,都喊他花子老K。小赌怡情,又在小范围里,加上他的身份,村里也不好阻止。泉大爷好脾气,热逗拢小孩。他有手绝活,两只手攥在一起,兜成个窝儿,用嘴吹两个大拇指中间那条缝,呜哩哇啦的能出很多种鸟的叫声。拟音斑鸠,最像。他说是八路军有时夜间集合,就用这个,学各种鸟叫,很有隐蔽性。我在县里刚工作的那几年,回家频繁,见面胖大娘就说:胖了,胖了,有官样了!听着逢迎,开心,实际我那时才一百零八斤,两腮都塌得有坑。“胖”从何来?她没依据。后来我真胖了,一身赘肉。她仍旧不改口:胖了,又胖了,这才是福贵样!我真怕她再说胖的话,听到那个字就堵得慌。再后来,体重都下了二十几斤了,她见我还是老话:又胖了,好么吃得多,有福!真改了,说得我有些不自在,心里一个劲地乞求她:大娘,饶了我吧!能说点别的吗?她家住的房子,一直用到泉大爷走了,胖大娘出去跟嫁了的胖姐住,才收回来。大娘伶牙俐齿了一辈子,在街上也被谥为“巧嘴”。南胡同里有个细脚伶仃的老太太,嘴更巧。大眼睛,像是荀派的花旦演员,眼睛滴哩咕噜的会说话。不过,她太矫情,贬人和褒人直白。她每天捣腾一双小脚,没少在公社和管区要了救济。她男人有病,常年卧床。那个家幸亏有她,不至于吃不上。西村娶进一个漂亮媳妇,城里人,嘴甜,说话像黄鹂。做闺女那些年,是宣传队的台柱子,她家成分高,嫁的男人是个当兵的。她端了盆子在狼溪河洗衣服,绿树、清水、粉红确良上衣,乌黑大辫子,蓝天白云一映衬,成了河畔一景。不少孩子都围过来看她,还有不少有意无意的大人。整日笑盈盈的她,给这个小村带来不少生气。可没过多久,她就喝农药自杀了。县里还来了警察,堵了一大院子人。现在想起她当年穿戴整齐的遗容,有些像茶花女。最终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,走得不明不白。她一张巧嘴没能派上用场,就香消玉损了,甚为可惜。村里一类嘴子,更会说,胖大娘这类,顶多算是个垫场角色。要是明亮,三元他们出来,胖大娘只有听和捂肚子的份。外村人和他们一起帮人盖屋,听着他们嘴里的零碎,晕,不知道云山雾罩的这些词从哪里听来的。他们只要照面就一脸坏笑,估摸不透肚子里酿了啥坏醋。明亮看见三元,就大声嚷嚷:先前一会,我看见我了!陈三不回话,皱着眉头揣摩他话里的玄机。“我看见我”这话没毛病,刚才陈三他爹刚从这路过。想透了就对骂,但不急眼,只是想着把便宜再找兑回来。那阵子出去就是盲流,外边的活也不好找,只能老老实实地憋在家里。当兵、招工的事一般的轮不上。一脑子的灵秀,都憋成了五花八门的贫嘴。二人转和小品前几年那么火,实际上各处的乡下都有这样闷出来的幽默基因。胖大娘那些巧嘴,仅是给自己谋些小利罢了。有些言不由衷,少些真诚而已,算不上假话和谎言。明亮和三元他们更纯粹,跟猪没事就蹭痒、牛反刍一样正常。增添些乐子,润滑着艰涩的日子。一般说假话的都爱眨巴眼睛,眼一眨一个主意。睁眼说瞎话不脸红不心慌的人,按说能成就些事情,近的像留代,远的如指鹿为马的那伙计。也有人说这是人格分裂。赵本山和范伟这几位小品高手,在戏里说假话比真话都真,眼却从不眨巴一下。在现实中说话像演戏的人更甚,全家移民走了,还说自己深爱着祖国。也有些有点名气的人说话更骇人听闻,如某教授:娶不起媳妇的穷人,可以多人娶一个!还有某学者说:高工资会助长人的懒惰,呼吸空气也该纳税。鬼谷子的学生,苏秦、张仪名气最大,口舌的功夫了得,叫纵横家。他们想忽悠谁,一忽悠一个成。诸葛亮舌战群儒,也是动嘴的大师。他们如无节操,都能做大恶。胖大娘胖,泉大爷却瘦骨嶙峋,两只眼深深凹进去,锁子骨凸起来老高。两人站在一起,反差很大,像是对相声搭档。没人说胖大娘胖,一说她就黑乎脸。东胡同还有位臀大腰圆的女人,走路都费吭哧。她是工人家属,吃得好。小孩喊她“老拽”,她听见就勃然大怒,她家孩子也窝狗子一般出来骂人。这一点不如胖大娘,她不高兴,也就拉拉脸子。这些年我写东西,也得到不少夸赞,心里已经没了早年那种听表扬的心花怒放。夸和损,我都能一笑了之。作者简介:赵峰:一九六五年生,山东平阴东阿镇人。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,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。出版有散文集《就那么回事》、《谋生纪事》等,散文集《混口饭吃》、《哦,跑马岭》也即将与读者见面。现居济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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